橘红开衫:起球之前
我回尤物馆那天,前台还是那个前台,连她桌上那瓶免洗洗手液都还是同一个牌子的柠檬味。离职两年零四个月,我回来是因为前同事发微信说“橘红开衫那组你走之后没人对色卡了,回来帮半天忙,盒饭管够”。盒饭就算了,我主要是想看看那件开衫现在起球成什么样。
预洗:先讲清楚这是个什么窝点
尤物馆,2016年由前时尚编辑阿雀创办,专拍“日常衣物在美女身上的临界状态”。什么叫临界状态?阿雀的原话是:“衣服还没被穿坏、但已经快被穿出感情的那个瞬间。”听着像鬼话,但他们真把这套鬼话执行成了流水线:每期定一个单品,先让模特穿足四十八小时不洗不熨,再进棚拍。选片规则极变态——只留“有使用痕迹但不脏”的帧,起球、挂丝、压痕、汗渍边缘必须刚好存在,不能多不能少。修图师拿到的brief里明晃晃写着“不许修掉褶皱,只许修掉污渍超出衣物的部分”。
我在这干了三年,负责对色卡和跟模特说“再自然一点,别那么模特”。
局部去球:那件橘红开衫
《橘红开衫:起球之前》是去年秋天的合集,我走之前参与了策划会,走之后他们拍完了。回去一看,成片比我预想的好——这话我当着阿雀的面没说,现在写出来算我认怂。
开衫是优衣库男装L码,被模特穿成垮肩,橘红色在棚灯下偏了半度,正是我最烦的那半度。但模特选得好,一个下颌线很钝的姑娘,笑起来牙龈露得多,穿那件起球的男装开衫窝在折叠椅里吃橘子,橘子汁滴在袖口上,摄影师连拍十二张,最后选的是滴完之后她低头看袖子、眉毛拧起来那张。阿雀管这叫“衣物和人的互相消耗”,我说这叫“橘子别浪费”。
这组一共三十七张,我印象最深的是编号19:开衫脱了一半挂在胳膊肘上,内搭是件洗得领口泄成荷叶边的白T,模特在挠后颈,指甲缝里有一点橘子络。那张没修,阿雀坚持留原图,理由是“指甲缝都修就假了”。我当年为这事跟她吵过,现在觉得她对。
蒸汽熨烫:顺带说另外几组
等盒饭的工夫我把他们近一年的合集翻了翻,有几个名字起得比我那会儿野。
《针织背心:腋下出汗之前》,模特是个肩宽背薄的姑娘,背心是深灰羊毛混纺,腋下那块拍出了细微的汗渍轮廓,但没到发黄的程度。这组的光打得很贼,侧逆光,专门勾背心边缘的毛绒感。我一边翻一边想这要搁我还在职,肯定得把“出汗之前”四个字改成“汗渍逼近临界点”,太啰嗦,幸亏我没在。
《乐福鞋:鞋底磨偏》,这组我服。鞋是模特自己的旧鞋,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脚狠,摄影师拍了大量走路跟拍,糊了三成,但留下的糊片全是真走起来的。最绝的是有张特写,鞋头踢痕里嵌着一小粒不知道哪来的沙子,阿雀没让修。我放大看了半天,确认那是沙子不是脏点,才把“这拍的什么玩意儿”咽回去。

《羊毛半裙:挂丝》和《帆布托特:提手发黑》是同期拍的,一个拍坐姿摩擦起球,一个拍帆布提手被手汗浸出的那圈深色。后者我没翻完,因为盒饭到了,咖喱鸡,比我印象里难吃,但免费。
柔顺剂残留:关于尤物馆到底在干嘛
所以尤物馆到底在拍什么?说写真也行,说衣物行为记录也行,阿雀自己注册的类目是“商业摄影”,但客户主要是小众服装品牌和二手古着店。他们不拍完美,拍的是“快要坏但还没坏”的那段窗口期——开衫起球之前的毛绒感、背心腋下发汗之前的织物挺括度、乐福鞋磨偏之前鞋底纹路的均匀度。模特选得也刁,不找标准脸,专找有“使用感”的脸:下颌钝的、颧骨高的、笑起来牙龈露得多的,阿雀说这类脸穿旧衣服不违和。
流程上他们抠得离谱:每期拍摄前模特得填表记录穿了多久、洗过几次、有没有熨过;进棚先拍“现状全记录”再布光;选片会上修图师和制片对吵,吵不过就原图直出。我当年烦这套,现在觉得——算了不夸了,夸多了显得我当初走得不体面。
晾干:最后一句
我那天没等到他们拍完新的,帮忙对完色卡就走了。临走前看见衣架上挂着那件橘红开衫,准备收进防尘袋。我上手摸了一把,袖口已经起球了,密密麻麻的小毛球,比拍摄时严重得多。前台说这件拍完就要捐掉,我心想捐什么捐,这程度起球还捐,穿上跟砂纸似的。
但我没说出来,因为阿雀在隔壁屋喊“盒饭够不够,再拿一盒”。我拎着第二盒咖喱鸡出门的时候,说实话有点后悔当初辞职。尤物馆这地方,拍的东西未必多高级,但至少他们真觉得起球之前的开衫比挂烫平整的样衣好看——这毛病我也有,只是我不好意思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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